p>
第三章 鱼目泪
秦淮河的画舫总在亥时挂起红灯笼,两江总督铁保的乌篷船却罩着黑纱,像一具浮在水面的棺材。船头鱼竿猛地一沉时,铁保的拇指摩挲过翡翠扳指,钓线绷直如刀弦——钓起的鲤鱼左眼钉着半枚户部火漆,鱼鳃间渗出黑血,落在甲板上竟腐蚀出缕缕青烟。
“李毓昌的折子到不了通政司。”江苏巡抚汪日章将密信凑近烛火,火苗舔舐绢帛的焦糊味混着歌妓的胭脂香。船尾传来琵琶女拨错弦的颤音,他抬脚将炭盆踢翻,火星溅上歌妓的裙摆:“王伸汉那条狗,总该会咬人了。”
铁保摘了鱼钩,火漆残片在他掌心映出“赈”字半边。鲤鱼在竹篓里痉挛,鳞片剥落处露出细密的针孔——正是山阳县衙往赈粮袋里掺碎石时用的纳鞋针。“皇上要的是淮河清,可这水早被血污搅浑了。”他忽然掐住鱼鳃,将整条鱼塞进歌妓口中,“传话给山阳县,就说冬至前本督要喝到鲥鱼汤。”
歌妓的呜咽被浪声淹没时,李毓昌正攥着半张粮册残页躲在慈云寺的藏经阁。残页边缘焦黑,隐约能辨“三十万石”的朱批,墨迹却被血迹晕染成紫。窗外超度亡魂的梵唱忽高忽低,他借着长明灯细看,发现每处“石”字都被蝇头小楷改作“钱”——三十万石赈粮化作三十万两雪花银,这笔账最终落在户部“已核销”的册簿上,像一道陈年旧疤。
玉蝉在怀中发出蜂鸣,他猛然回头,经卷缝隙间闪过一抹金色僧袍。昨日那撕了面皮的假和尚正蹲踞梁上,手中匕首挑着串风干的人耳,耳垂上挂着知县夫人的翡翠耳坠。“李大人的蝉叫得人心慌。”和尚咧嘴一笑,露出镶金的犬齿,“王大人托我问您,是想要个痛快的死法,还是把您塞进赈粮袋,一块儿沉进淮河喂王八?”
李毓昌撞翻经橱,唐写本《华严经》的残页如雪纷飞。和尚的匕首刺穿经卷时,他抓起香炉砸向长明灯,灯油泼在经幡上燃起青焰